冯小刚的《芳华》不仅仅是怀旧,它是残酷的。从文工团的明媚阳光到战场的血肉模糊,电影讲述了刘峰与何小萍这两个“多余的人”,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被遗忘,又如何相依取暖。青春终将逝去,唯有善良带着伤疤。
当我再一次想起“芳华”
2017 年的《芳华》,表面是一部关于军队文工团的青春电影,实际上却像一块安静的切片,把 70–80 年代那一代人的命运层层剥开:青春、理想、误解、污名、战争创伤,以及在历史缝隙里慢慢变形的“好人”。
当片尾那句“面目全非的一代人”响起时,你会突然意识到:
这不是一部怀旧片,而是一封迟到多年、写给“被时代辜负的人”的信。
而对我们这些后来者来说,《芳华》提供的也不仅是“年代感”的审美愉悦,而是一面不太温柔的镜子:
如果你生在那个时代,你会成为谁?
面对被误解、被污名化的“善良人”,你会袖手旁观还是逆风而行?
当属于自己的“芳华”终于到来时,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守住它?
这篇文章,就当是一次边看边回望的小小记录。
芬芳的年华,残酷的底色
“世上有朵美丽的花,那是青春吐芳华。”
冯小刚用《芳华》为我们造了一个梦,一个关于70年代、关于文工团、关于红旗与绿军装的梦。
然而,剥开这层怀旧的柔光滤镜,我看到的却是一抹苍凉的底色。这不是一部歌颂青春的赞美诗,而是一篇关于“好人”如何凋零的墓志铭。
故事不只是“青春”,更是被挤压的人生
《芳华》改编自严歌苓的同名小说,由冯小刚执导,故事从 20 世纪 70 年代的军队文工团展开,一直延伸到 90 年代。
第一次看,可能只会看到几个明显的标签:
文工团、绿军装、军歌与舞蹈
“活雷锋”刘峰 和 格格不入的何小萍
文艺青年、阶层差异和暧昧的情感关系
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残酷与创伤
转业、下岗、经商、移民,时代滚滚向前
但当你第二遍、第三遍再看,就会慢慢发现,这其实是一部“夹在缝隙里的人”的群像电影——
每个人都在时代的巨大背景下被迫移动,个人意志像是被钉住的昆虫,挣扎,却很难真正飞出去。
刘峰:被写进宣传口号,也被抛出日常生活的“好人” ——那个名为“活雷锋”的祭品
电影的前半段美得惊人。练功房里挥洒的汗水,女孩们美好的肢体,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,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雪花膏的味道。萧穗子(旁白)的叙述带着一种幸存者的优越感,回忆着那段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在那个集体主义盛行的年代,刘峰(黄轩 饰)是完美的。
在文工团,他是典型的“先进典型”:
修道具、打杂、干最累的活
永远抢在别人前头付出
连提干的机会都要“谦让”出去
他被称作“活雷锋”,是制度里需要的样板,是宣教口号里要高举的旗帜。
他错就错在,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而不是一尊泥塑的神。
当他对“林丁丁”说出那句“我喜欢你”,并试图拥抱她时,他神坛崩塌了。那个拥抱,成为了他命运的转折点。在这个集体里,人们习惯了享受他的好,却无法容忍他拥有凡人的欲望。一旦“神”动了凡心,便是不可饶恕的罪过。众人的背叛与落井下石,比之后的战争更让人心寒。
那一刻,你会突然意识到:
在集体叙事里,你可以是被歌颂的“典型”,但在复杂的人性和暧昧的政治语境里,你却随时可以被牺牲、被抛弃。
对于刘峰,我有三个特别强烈的感受:
他的善良,从来不是“讨好型人格”,而是被时代需要的工具化美德。
当时代需要“雷锋”时,他就是“雷锋”;当时代需要一个“反面典型”时,他也可以立刻被推上去。他的悲剧,在于没有退路。
“活雷锋”这个人设看似荣耀,却剥夺了他做人应有的灰度。
他不能犯错、不能表达欲望、不能太执着,只能处处“完美无瑕”,好像只有这样,他才配活在那张宣传海报上。当战争结束、荣誉褪色,他再次成为多余的人。
少了一只胳膊,是战争给他的勋章,也是社会抛弃他的理由。
90 年代海口街头,他因为被没收的车与联防队争执,那只被摔在地上的假肢,比任何对白都残酷。
刘峰的存在让我想到一个问题:
在集体叙事里被塑造出的“好人”,在现实生活中究竟能否被温柔对待?
答案,显然并不乐观。
何小萍:格格不入的人,往往只是“来得太早的现实主义者”——只有不被善待的人,才最识别善良
影片中唯一的暖色,竟来自于两个“边缘人”的相遇。
相比刘峰的“过度善良”,何小萍则是“过度敏感”。
她来自困顿、边缘的家庭,身上带着贫瘠的气味和尴尬的习惯,她的“土”“笨拙”“不会说话”,在讲究体面与秩序的文工团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她做过几件“错误的事”:
为了拍一张穿军装的照片,偷拿了室友的衣服
舞蹈再好,也因为身上的味道被嫌弃、被排斥
她不会区分“集体需要”与“个人欲望”,也不会顺滑地讨好任何人
但正因为她不会伪装,她才成为那个时代最难堪的“真相搬运工”:
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低微、知道他人轻蔑、知道世界并不公平——只是她没有能力用“圆滑”包住这些认知。
她也是刘峰被下放时,唯一一个在门口为他送行的人。(“一个始终不被善待的人,最能识得善良,也最能珍惜善良。”)
后来,她被调去野战医院,在前线用尽所有力气守护伤员,那种近乎疯狂的投入,既是对生命本能的敬畏,也是对此前一切冷眼与羞辱的反向抵抗。
当她在表彰大会上彻底崩溃,精神失常的那一幕(电影里略写,但背景清晰),其实像是对世界的一句:
“你们说我该怎样才算是一个正常人?”
她无法回答,只能疯掉。何小萍的疯,是对这个荒谬世界的最后反抗。她在草地上穿着病号服独舞的那一幕,是全片最凄美的高潮。月光如水,她眼神空洞却舞姿曼妙,那一刻,她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芳华,却也彻底与那个抛弃她的集体决裂。
如果说刘峰是被时代“用完就丢”的好人,那么何小萍,就是被文明社会“无法消化”的真实。
文工团:一个缩小版的时代实验室
冯小刚选择文工团作为故事场域,不仅是因为他本人出身于此,更因为这里天然带着一种“夹缝感”:
军队体制内,却干的是文艺工作
上有领导,下有战士,中间是“被组织起来的年轻人”
它既是意识形态宣传机器的一部分,又是年轻人情感最浓烈的聚集地
在这个空间里,我们能看到各种典型角色:
会算计、懂选边站的“聪明人”
出身好的高干子弟,天然自带安全气囊
心思细腻,却始终在爱与自尊之间摇摆的文艺青年
像刘峰、何小萍这样,不善自保、只会直线行走的人
文工团里发生的一切,其实可以抽象为几个关键词:
权力结构、情感压抑、阶层流动、制度性冷漠。
当时代浪潮卷过来时,这个小小集体里的每一个人,都被迫交出自己的“理想形态”:
有人走上仕途
有人经商致富
有人移民海外
有人精神崩溃
有人被困在城市边缘,以英雄之身,过着最普通的生活
《芳华》最刺痛我的地方就在这里:
它没有用怀旧滤镜去美化那段岁月,而是温柔地承认——那是一段既充满光亮,又遍布伤痕的时间。
战争与“迟到的拥抱”:命运的残酷与温柔
电影中段,对越自卫反击战是一个重要转折。这场战争戏,撕碎了文工团的浪漫假象。血肉横飞的战场,并没有给刘峰带来英雄的荣光,只留给他一条残缺的胳膊。
那场战役也带走了很多人的青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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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峰失去了手臂,获得了勋章,也失去了在正常社会竞争的资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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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小萍在血与火的前线日夜救人,最后以精神崩溃为代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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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工团那些曾经闪耀于舞台灯光下的少年少女,纷纷被重新安放到时代规定的位置
多年后,当昔日的战友们有的成为地产商,有的远嫁海外,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时,刘峰却为了生计在海口像浮萍一样漂泊,他在海口街头被联防队粗暴对待时,那些勋章与荣誉,已经成了尘封的过往。当何小萍从精神病院走出来,只能在安静而狭窄的生活里小心安放自己的情绪
这一幕看得人胸口发闷。我们总说“好人有好报”,但《芳华》冷冷地告诉我们:平凡的善良在时代的巨轮下,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。
而正是在这样残酷的背景下,两人才终于相互靠近——
不是以“青春恋人”的身份,而是以“同为幸存者”的姿态,彼此取暖。
那一场去蒙自烈士陵园祭奠战友的旅程,几乎是整部电影情感的终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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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既是对逝者的告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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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对自己的和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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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是对那段被称为“芳华”的岁月,迟来的拥抱
另一种相守
影片的最后,刘峰和何小萍坐在墓园的长椅上。他们没有结婚,也没有子女,他们只是相依为命。
萧穗子的旁白说:“他们从未结婚,却待人温和,彼此相偎一生。”
比起那些随波逐流、精明算计的“成功者”,这两个被时代抛弃的人,反而活出了最纯粹的样子。他们的芳华虽然破碎,虽然布满伤痕,但因为彼此的抚慰,显得格外动人。
《芳华》是一场盛大的幻灭,它让我们看到,青春不只有香甜的记忆,更有残酷的遗忘。但即便如此,请记得,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,曾有一个人,为你煮过一碗面,为你做过一双鞋,为你流过一滴泪。
这,或许就是芳华存在过的证据。
作为后来者,我们如何理解“一代人的芳华已逝”?
站在今天看《芳华》,我总会想到一个问题:
这部电影到底是关于过去的,还是关于现在的?
我倾向于认为,它同时指向两端:
对过去的一代人,是迟到的理解。
他们在少年时代就被推上某种“历史舞台”:有人被宣传机器塑造
有人被集体舆论撕碎
有人被战争击垮
有人被改革浪潮吞没
那些曾经被写进口号、被挂在墙上的词语——“奉献”“理想”“集体”“荣誉”——很可能从来没真正护住过他们。
对现在的我们,是一种提醒:别让新的“刘峰”和“何小萍”,在另一个叙事里重演。
今天我们不再穿军装、不再在文工团排队练舞,但职场、社交网络和各种组织结构里,依然存在:被工具化的“好人”
不会说话的“边缘人”
被舆论一边倒撕裂的人性
当我们嘲笑某个“不合群的人”、当我们习惯性地只记住“人设”,却遗忘了那背后真实的个体时,我们也许就在用另一种方式,复制着《芳华》里的悲剧。
几句打在心上的台词
“人这一辈子,遇到善良不容易。”
“青春最难的是,看着它一点点离你而去。”
“有些人一转身,就是一辈子。”
“我们那一代人的好,后来再也没人信了。”
“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,投石的人格外勇敢,人群会格外拥挤。” (人性中幽暗的一面,当完美偶像跌落神坛,人们的恶意往往比对普通人更甚。)
- “一个始终不被善待的人,最能识得善良,也最能珍惜善良。” (何小萍对刘峰感情的注脚,也是最核心的情感逻辑。)
- “我不禁想到,一代人的芳华已逝,面目全非,虽然他们谈笑如故,可还是不难看出岁月给每个人带来的改变。”
- “只有刘峰和小萍,显得更知足,话虽不多,却待人温和。”
- “你能抱抱我吗?”(当年刘峰因为“拥抱”而毁掉的前途。多年后,这个拥抱跨越了生与死、疯癫与清醒,成为了两个灵魂的救赎。)
它们指向的,其实是同一个现实:
善良不会自动被善待,青春也不会自然被记住。
只有在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延续的时候,一代人的“芳华”才不至于完全消失。
把“芳华”当作一面镜子
对我来说,《芳华》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战争场面有多震撼,也不在于舞蹈有多优美,而是在于:
当灯光暗下来,你会发现自己既不是绝对的加害者,也不是完全的受害者——
我们有时是刘峰的旁观者,有时是何小萍的队友,有时又在不经意间成为那个投出“关键一票”的人。
如果说这部电影有什么现实意义,大概就是:
在下一次你准备对某个人、某件事做出判断之前,
先停顿一秒,问问自己——
“我是不是又习惯性地站在了‘大叙事’这一边,而忘了看清眼前的这个人?”
愿我们在重新观看《芳华》的时候,不只是被年代感和情怀打动,
也能学会在当下的生活里,温柔地对待那些“来得有点不合时宜的善良”和“显得有点笨拙的真诚”。
🌿 在这滚烫而仓促的人生里,那些曾被误解的善意、来不及说出口的关怀,以及擦肩而过却始终惦念的名字,或许终究都无法被时间完整归还。但正如《芳华》带给我们的提醒,我们仍可以选择在每一次回望时,轻轻地为逝去的岁月道一声感谢——感谢那些与我们并肩而行的人,感谢那些在黑暗中仍守护一束微光的心。哪怕前路依旧未知,愿我们都能带着这份温柔和清醒,安静地走过每一个值得珍惜的日子。
— 完 —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