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阅读】《西西弗神话》:诸神罚他推石上山,而他在每一个下山的清晨选择重新开始

作者 —— 山水别恙

《西西弗神话》这本书,我是硬着头皮读完的,说实话不好读,跟深不深关系不大,主要是绕。加缪在这本小书里反复论证“荒诞是什么”:从自杀谈起,谈到墙,谈到日常的厌倦,谈到理性与非理性的边界,谈到人为什么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。他像个不肯放过自己的哲学家,同一个问题翻过来掉过去,几十页都在校准一个词的定义。

读到中间,我好几次想合上书,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挺不客气:我知道你要说荒诞了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往下走?它不像《局外人》,没有故事,没有一个人,也没有一场审判。没有情节,只有论证;没有温度,只有刀锋,你得跟着他一层层剥,剥到最后,那句话才露出来。

“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。”
全书最后一句

合上书之后,停在我心里的也就这一句。所以这篇不是“我读懂了《西西弗神话》”的证明。它更像一个人读完之后,站在那本合上的书跟前愣了很久,然后慢慢说出的一点自己的东西。苍茫,是我读它时最真实的情绪,没有豁然开朗,读完之后世界没有变亮一点点,反而更空旷了。可那片空旷里站着一个人,还在往上推石头。

先说这本书在讲什么

《西西弗神话》(法文原名 Le Mythe de Sisyphe)出版于 1942 年,和《局外人》同一年。加缪自己把它归进“荒诞三部曲”:小说《局外人》、哲学随笔《西西弗神话》、戏剧《卡利古拉》。三种体裁,讲的是同一件事,人面对一个没有意义、也不会回应他的世界,该怎么活下去。

书名来自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。他触怒诸神,被罚在地狱里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,快推到顶的时候石头滚下来,他只能重新开始,日复一日,没有尽头。讲“无意义的永恒劳动”,神话里最经典的比喻就是这个。

加缪要做的事,是把西西弗从悲剧里“捞”出来。别人看见徒劳,看见惩罚,看见绝望,他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:西西弗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没有尽头,却依然一次次走下山去推那块石头。到这一步,他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命运。神明能罚他的身体,罚不了他的清醒,能让他日复一日地重复,夺不走他面对重复的态度。

关于西西弗,神话里还有个细节,加缪特意提出来,我觉得挺重要。有的神话说,他受罚不只因为推石头这件事本身,还因为他“对诸神的轻视、对死亡的憎恨、对生命的热爱”。法国作家纪德把他形容成“地狱里最渺小也最伟大的劳动者”,加缪抓住的是那个“最伟大”。一个被判定为徒劳的人,怎么靠自己的清醒,把徒劳变成一个只属于他的选择。

这也是这本书最苍茫、最有力量的地方。它不给你翻案的可能,石头不会停在顶上,诸神的判决不会撤销,明天和今天一模一样。加缪也不打算骗你,说有一天会好起来,他只是把西西弗从被观看的悲剧主角,变成自己命运的主人。结局没变,变的是他面对结局的姿态。

真正的主人公,其实是每一个在现代生活里忽然冒出“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”的人,西西弗只是个由头。

它怎么论证荒诞:一级一级往下剥

加缪论证“荒诞”,走了很长一段路,我想把这几个关键的台阶简单说一遍。很多人读不下去,原因就在一开始卡在这几级石阶上。

第一级:荒诞不在世界,也不在人,在两者之间

这是全书最关键、也最容易被读歪的一点。有人以为荒诞是说世界很荒谬,或者人心里有病,加缪的意思不是这个。他说,荒诞产生于人对意义的渴望和这个沉默世界之间的落差。你张口发问,世界不回答,你渴望温暖,宇宙只给冰冷。外面并不荒凉,心里也没有病,是这两样一撞,才撞出“荒诞”这个东西。

像两个人:一个拼命想被理解,一个天然不会回应。荒诞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,它活在他们中间。

第二级:日常的厌倦,那些“为什么”冒出来的瞬间

加缪写过一段很著名的日常画面:起床、电车、四小时办公室或工厂、吃饭、电车、四小时工作、吃饭、睡觉,星期一到星期六,日复一日。大多数时候人过得顺畅、麻木、习以为常。

那是上世纪的电车和办公室。换成今天,就是早高峰挤到变形的车厢,改了八版还在改的方案,每月准时到来的房贷短信。日子没有变得更荒诞。道具换了。

可某一天,“为什么”忽然冒出来了。日常的齿轮慢了一拍,机械的运转露出破绽,人忽然想,这样活着到底为了什么?加缪说这个瞬间就是荒诞的觉醒,生活没有变坏,你只是忽然看清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
这一级我读起来最有感觉,因为它不哲学,它太日常,很多个晚上,我也是这么忽然停下来的。

第三级:理性解决不了荒诞,那是理性的尽头

接下来加缪花了很多篇幅去否定种种“逃”。他否定宗教,把意义寄托在彼岸,是一种“哲学上的自杀”。他否定各种宏大叙事,用一个遥远的目标去掩饰当下的空洞。他甚至否定理性的万能。理性一碰到自己的边界,就会搬出一个“上帝”或者“终极意义”来做台阶,其实那不过是给跳不过去的深渊贴的一张假标签。

这一部分是全书最不好读的地方。他绕,他推,他把每个岔路都堵死,堵得人喘不过气。堵到最后,留下一条唯一的活路:不要逃,不要跳到下一个平面去,就在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清醒地站着。

第四级:他不把荒诞当成死局

绕了这么久,加缪给出的方向,是反抗,他说意识到荒诞的人会活出三种姿态:反抗、自由、激情。这三种值得单独说,因为它们才是这本书真正要交给你的东西。

说到底,荒诞在这儿只是一个起点:它不劝你放弃生活,只是要你别再拿谎言糊住生活。

它开篇谈的却是自杀,很多人读到这儿就退了

《西西弗神话》开篇第一句,就让人后背发凉:

“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杀。”

很多人读到这里就合上书了,觉得晦涩,觉得沉重,觉得一本“哲学随笔”怎么能从这么绝望的地方起笔。可恰恰是这个起点,最能说明加缪想要什么。

他谈自杀,跟鼓励谁没关系,他要拒绝的是一条最省事的逻辑:既然人生没有意义,那是不是就不值得活。他的回答是不。先承认“没有意义”这个前提,他不跳过去,再把“所以该去死”这个推论一刀斩断,他不认这个账。

斩断的方式,就是全书最核心的那个词:荒诞不等于绝望。绝望是“意义没了,所以我不活了”,荒诞是“意义没了,可我偏要活,还要清醒地、认真地活”。一个是投降,一个是反抗。

这也是这本书为什么绕那么多弯路:他必须先把所有“跳下去”的出口都堵死,才能让你看见,真正勇敢的姿态是带着荒诞一起生活。

反抗、自由、激情:他把荒诞变成一种活法

把退路都堵死之后,加缪给出了荒诞的人该有的三种姿态。我想说得再具体一点,因为它们其实是三个能落到日常里的动作。

第一是反抗。反抗是心里那个“不”,我不接受“没有意义就该放弃”,这跟打架没关系,是清醒的人对沉默世界亮出的态度。你不回答我,我照样要活得有尊严、有选择、有坚持。反抗的姿势就是每天照常把该做的事做完,像西西弗照常走下山去。

第二是自由。这一点很反直觉。我们总以为有目标、有意义才是自由,加缪把它翻了过来:正因为不再向世界索要一个终极答案,人才空出手来,有了行动的自由。从前你被“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”“我的人生必须成功”绑着,现在你不再需要一张终极的答卷。自由就是不必被答案逼着走。

第三是激情。既然没有明天可以投资,那就把全部热情交给此刻,这跟及时行乐的放纵是两回事。它是一种态度:正因为一切都会过去、都不会留下终极的痕迹,此刻才更值得全身心投入。加缪说,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,是活得最多。

反抗、自由、激情,这三个词是他绕了几十页之后递给读者的那份答案,不温柔,但结实。

为什么这本书难读

如果我只说它多伟大,那是不诚实的。

这本书难读是有原因的。头一条,它没有情节。《局外人》好在有默尔索,有一场审判,你跟着一个人走完一段路,情绪有去处;《西西弗神话》每一页都在论证,你像一个被留在书房里的人,四周全是观念,没有一个活着的人陪你走。

再就是它反复:加缪一会儿否定理性的越界,一会儿说荒诞不可以被“解决”,一会儿又回到“自杀是否成立”上,同一个问题绕着转好几圈。读者很容易觉得,你到底想说什么。

还有,它冷静。这是一本用冷光灯写出来的书,不像小说那样给你温度。它是斧头,是手术刀,一层层剖开你自欺的地方。读它不快乐。读它像照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。

所以我得承认,这本书我是分了好几次才翻完的:读一段,停下来,走一走,再回来。有时候读到一半就放下,过几天再捡起来。它算不上我“喜欢”的书,它是我“绕不过去”的一本。

也恰恰是这种绕不过去,让我对它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:它不好读,但它诚实,它不给我安慰,但它不骗我。

还有个更具体的真相:这本书读到一半,人很容易产生一种“被丢下”的感觉。加缪不牵你的手。他默认你跟得上他的每一步,默认你知道他在反驳谁、肯定谁、跟哪一段哲学史对话。他不解释,也不体贴,你稍微走神,就跟丢了。

所以每次重读我都不从头到尾,挑一段最想看的,比如日常的厌倦那一节,比如关于反抗的那一段。读完再去动别的事。它像一座山。你不必一次登顶,可以一次次上去一点,再下来。说实话,这本书真正教给我的第一个道理,也许就是允许自己读不完、读不懂、读一半放下。

加缪写这本书的时候,自己正卡在荒诞里

有个细节我一直忘不掉:《西西弗神话》不是那种“站在岸边讲道理”的哲学家写出来的书,它出自加缪最动荡的年月。

1942 年,正值二战,加缪身在法国,身心都卷在战争、流亡和抵抗的阴影里。他那时还很年轻,却已经长期受着病痛(他一生有肺结核),也亲眼见过人世最不讲理的一面。可以说,这本书不是从书斋里长出来的。它从一个人真实的困境里、从那个时代集体的黑暗里被逼出来。

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那么冷,又那么真。这跟象牙塔里的思辨游戏是两回事。它是一个人在战火与病痛中替自己、也替所有人问出的那句话:这样的世界,人凭什么还要活下去。

他给出的答案就是西西弗:没有许诺,没有彼岸,只有一个人面对空旷宇宙时,那一点不肯低头的清醒。

读它,和读《局外人》《厌女》不太一样

读完《西西弗神话》,我回头看了看自己写过的另外两篇读书随笔,三篇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。

《局外人》是一个人的故事,默尔索用一条命,演示了“不肯表演”的代价。它让你看见荒诞长什么样,长了人的脸。《厌女》是一个社会的故事,上野千鹤子拆开一整套装置,看它怎么把一代代女性塑造成今天的处境。它让你看见规训长什么样,长了制度的脸。

到了《西西弗神话》,是一个人面对整个宇宙。没有情节,没有案例,只有最根本的那个问题:当世界彻底沉默,人靠什么活下去。它让你看见荒诞长什么样,这一回,长的是天空的脸。

前两本,你还能跟一个具体的人、一段具体的历史较劲,这一本,你要面对的是一片没有回声的空旷。所以它最难读,也最苍茫,它连对手都不给你,只留下你和整个世界面对面站着。

苍茫,是这本书留在我心里的样子

那两本书读完之后,我心里冒出来的是“原来是这样”。这本读完之后冒出来的是“原来真的没有人会回答”。

它不像别的书,读完给你一点温暖、一个方向、一句可以转发的金句,它给你的是一片更空的天。你合上书,甚至不会立刻觉得被安慰,反而觉得世界变大了,自己变小了。

可奇怪的是,过了一阵,那种空旷并没有压垮我,它反而让我安静下来。因为当我不再追问“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”,那些具体的事,一顿饭、一段路、一次认真的对话,反而更清楚了。它们不需要一个宏大的理由,才值得我认真对待。

这大概就是苍茫的意思,它跟绝望没什么关系。你终于接受了世界本来的尺寸:不温柔,不对称,不承诺,但它允许你在里面好好走完自己这一段。

那块石头,其实在我们的生活里

神话里的西西弗离我们很远。那块石头,其实很近。

你每天上班、通勤、处理那些处理不完的事,第二天再来一遍,一项工作做完,又有一项等着。你收拾好的房间会重新变乱,你教养的孩子会长大离开,你维系的关系会走向告别,你努力过的很多东西最后都会归零。你一遍遍把石头推上山,它一遍遍滚下来。只不过我们大多数时候不愿意承认这个形状,我们用业绩、用目标、用“再撑一撑就好了”把它盖住。

加缪说的荒诞,不是要你趴在这块石头下面哭,他要你看见它,然后仍然选择去推。

所以我现在更愿意相信,虚无是抽象的,手边的事是具体的。用具体去对抗抽象,是普通人手里最结实的一件东西。不用赢,只要能把自己从那种空里拽回来。

想清楚这一点之后,我反倒觉得,能承认“这一切可能真的没有终极意义”是一种成熟。因为这之后你还愿意好好过日子,那才是真正的选择,而不是被一个虚假的目标骗着往前拖。

意义这东西,出发前发不了一张通行证,得走着走着才长出来。先有动作,后有理由,顺序反了,人就容易在原地把自己想空。

它怎么接上我一直相信的东西

写到这里,我想把它和我一直相信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我一直觉得人应该真实,应该不接受表演式的活法,《西西弗神话》在这一点上和《局外人》是一体的。承认荒诞,本质上就是拒绝用谎言给自己的人生贴金。与其编一个好听的答案糊弄自己,不如承认世界就是沉默的,然后再决定自己要怎么站着。

看清世界的不完美之后,依然可以选择善意和清醒,这一点在这本书里变得很具体。因为知道没有终极回报,所以要更认真地对待此刻;因为知道一切会过去,所以要更真心地对待具体的人。看清荒诞从来不是冷嘲的理由,它让善意不再带条件。

关于爱情,我一直把它看成一份礼物,不是一份任务,这本书把这个想法又往前推了一步。既然连宇宙都不会给我一个“为什么活着”,那我更不愿意把感情也变成一个“必须有结果”的项目。它来了,我珍惜,它不来,我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完整。这不是悲观,这恰恰是从必答的命题里被解放出来之后的坦然,我不用靠谁来证明我的意义。

重表达、重行动,比姿态重要。反抗在这个意义上就是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,不喊口号。用不着把荒诞说得多深刻,明知没有终点,也把今天过好。

至于“苍茫”这两个字,我说不上它是悲伤还是愤怒,它更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,知道远处没有回声,也依然往前走,一步一步。

写在最后:那个走下山的人

读完《西西弗神话》,我脑子里一直有一幅画面。

石头又滚下去了。西西弗站在山顶,看它一路滚回谷底。他可以愤怒,可以绝望,可以就此躺下再也不动,神话里的他,本来就是一个被惩罚的人。

但他走下山去,一步一步,重新走向那块石头。他知道那件事是徒劳的,他知道明天还会再滚下来一次,他知道诸神在看着他,等着他崩溃。

我总忍不住去想那个画面里最具体的地方,跟石头有多重无关,是他掌心的触感。粗糙、发烫、沾着灰,还有肩窝顶住石头时那一下闷痛,鞋底踩在碎石上打滑。虚无是很大的一个词,可它待不住的地方,恰恰是这些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瞬间。

然后加缪说,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。

我理解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很苍茫。幸福跟石头推没推上去无关,他知道推不上去,却仍然把整个自己投进这个动作里。意义不在山顶,意义就在他推的那一刻,他清醒,他在场,他没有逃。

这个世界大概不会为谁变得稍微温柔一点,它照旧沉默,照旧不回话,照旧让每块石头滚回原处。可就在这样的世界里,还有人愿意每天把石头推上去,不为抵达,就是不认输。

合上书那天,我记住的是一个姿势:向下走,然后重新开始。

  • 不要指望世界给出答案,要在它沉默的时候自己开口;
  • 不要用“反正没有意义”来逃避行动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没有终极回报,此刻才更值得全力以赴;
  • 不要把感情、事业、人生都当成必须交卷的命题,允许它们是“经历”,不是“证明”;
  • 不要被荒诞吓倒,也不要装作看不见它。站在它面前,然后继续走你的路;
  • 不要等山顶。石头推上去的那一刻,你已经把答案活成了自己。

读完它之后,我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宏大的理由去解释一切,只是好像不那么怕这种“没有理由”了。真要说这本书给我留下了什么,大概就是某个下午又读不下去的时候,我会先把手边那件小事做完,再回来看它。
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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