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阅读】《局外人》:他拒绝向世界撒谎,世界便拒绝了他

作者 —— 山水别恙

今天,妈妈死了。也可能是昨天,我不知道。

一本薄薄的小书,为什么值得反复重读

有些书像烈酒,读的时候烧喉,读完了还留着一点温度。有些书像正午的海滩,太阳白得刺眼,沙子烫脚,你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发生,忽然就明白了: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难受,就对你客气一点。《局外人》是后一种。

第一次读,我是被开头那句勾住的:“今天,妈妈死了。也可能是昨天,我不知道。”当时以为这就是冷漠,后来再读,才觉出别的意思:这更像诚实,诚实到让整个社会坐不住。

书很薄。一百多页,一个下午就翻完,可它留下的问题,我用了很久才摸到一点边。

写这篇,不是要说我已经读懂了加缪,正相反,越读越觉得自己离默尔索远:他那种彻底的不撒谎,我做不到,我还得在人群里笑,点头,说些言不由衷的话。我拿这本书对照自己,看见的是那个还没被规训干净、也还没被现实磨钝的人。

一个在荒诞里寻找清醒的人

《局外人》(L’Étranger,又译《异乡人》)是法国作家阿尔贝·加缪(Albert Camus, 1913—1960)1942 年出版的小说,“荒诞三部曲”的第一部。另外两部,一部是哲学随笔《西西弗神话》,一部是戏剧《卡利古拉》。

加缪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贫民家庭,父亲在他一岁时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,他跟着沉默的母亲,在地中海晒人的阳光里长大。这样的出身,几乎决定了他一辈子要问的问题:不是因为看见希望才坚持,而是在没有希望的世界里仍然不低头。

1957 年,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授奖词里说,他“以明澈的认真,阐明了我们时代人类良心的种种问题”。他自己一直不认“存在主义者”这个名头,更愿意被叫作“荒诞哲学”的探索者。

小说不长,语言干净,形容词少得可怜,通篇第一人称。主角默尔索是法属阿尔及利亚的一个小职员,收入不高,日子平淡,很多事都“无所谓”。

表面上,这书写一桩杀人案的审判;往里看,它讲的是另一件事:一个人不肯照着社会写好的剧本表演感情,这个世界会拿他怎么办。

一个“不表演”的人,如何被世界处死

葬礼上,他没有哭

小说一开篇,母亲在养老院去世,默尔索去参加葬礼,整个过程他没哭,说不清母亲的确切年龄。葬礼完了,喝咖啡,抽烟,看电影;第二天还跟女友玛丽去游泳,看喜剧片,然后上了床。

这些细节搁在普通人眼里近乎冷血,加缪却没把它们写成罪证,就那么平铺直叙摆着。默尔索爱他母亲,他只是没照着社会期待的样子去悲伤。

有个细节很多人略过去了:他并不是毫不在意。送葬路上,他注意到阳光,注意到棺材上的螺丝,注意到护士脸上溃烂的地方,这些感官的东西一遍遍出现。人没麻木。注意力只是落在“当下”,没落在“仪式”上:仪式他不会用,身体倒一直在感受。

海滩上的那一枪

后来,默尔索被卷进邻居雷蒙的一场纠纷:阳光灼热的海滩上,他撞见雷蒙的仇家,一个阿拉伯人。太阳刺眼,沙子烫,那个身影一步步逼近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开了枪,然后对着已经倒下的人,又补了四枪。

事后他给的理由近乎荒唐:“是太阳的错。”

加缪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:他让一桩命案发生在一个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动机的瞬间。世界本来就荒诞。默尔索恰好站在正中央。

那四枪也埋了双重的荒诞:第一枪是冲突,后四枪是“多余”的。加缪后来在评论里说,这四枪像“在不幸之门上敲了四下”,不算计,不仇恨,倒像命运自己按了一下。

法庭上,他因“不哭”而受审

真正的高潮不在海滩那一段,在法庭。

检察官几乎不问杀人的过程,笔墨全花在私生活上:母亲葬礼上没哭,葬礼后去看了喜剧片,他和玛丽的关系,他说自己“不爱”玛丽……

判他死刑的主要理由,写的是“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泣”,杀人反倒次要。

换句话说,这个社会要他的命,跟他做过什么关系不大:他没长成大家期待的那种人,这才是问题。

最后,他拒绝了神甫

临刑前,神甫来给他祈祷,想让他在上帝面前忏悔。默尔索不干。他说他不信上帝,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。

然后他爆发了,冲着神甫大吼,整本书里他就失控过这一次。偏偏吼完之后,他安静下来,第一次“向世界的温柔的冷漠敞开心扉”,觉得过去是幸福的,现在还是幸福的。

他希望行刑那天来很多人看,用仇恨的喊声送他上路。

这一段读完,我半天没说话。他的死没怎么震住我,震住我的是另一样东西:一个人可以清醒到这个地步,知道世界不爱他,也就不再求世界爱他。

他只是不肯撒谎

读《局外人》,最容易误读的一点,是很多人把默尔索当成冷血怪物。读细一点,你会发现正相反:整本书里,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不撒谎。

法庭上他本可以痛哭流涕,本可以说自己深爱母亲,本可以演一出悔恨和痛苦,换一条命。他没这么做——会不会,他会;愿不愿意,不愿意。

神甫想让他皈依。他拒绝了。这份诚实落到别人眼里就是冒犯:人们气的从来不是他杀了人,气的是他不肯配合那场叫“正常”的表演。

我甚至觉得,这个社会判他死刑,是在杀鸡儆猴:让所有人看看,不按剧本活的人是什么下场。这场审判真正让人发凉的地方就在这儿。

他喜欢玛丽,但他不觉得爱情非得靠“我爱你”三个字来证明。玛丽问他爱不爱,他说“这种话没有意义”“大概不爱”。这话听着伤人,可那已经是他能力范围里唯一能给出的表达:具体的、当下的、真实的陪伴,他给得出;社会规定的那套浪漫词句,他给不出。

他爱母亲,可他不知道母亲的确切年龄,也不肯用假装的悲伤来补这个缺口。

他对世界的态度就一句话:不装,不演,真实的感受照实说,哪怕这个真实会让他站到所有人的对面。

我们这儿极其看重“场面”,看重“体面”,看重“别人怎么看”,在这种文化里,诚实几乎算一种原罪。我们太习惯把“会做人”当优点,把“顾全大局”当成熟,把“察言观色”当情商,久了,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什么,反倒说不清。

什么是“荒诞”

加缪的“荒诞”,不消极,也不是摆烂。

它说的是这么回事:人天生想要一个答案——为什么活着,为什么受苦,为什么会死;世界从不回答,只是沉默地在那儿。

太阳照旧升起,海浪照旧拍岸,星星照旧在夜里出来,一个人的死,改变不了这世界分毫,人和世界之间这种对不上,就是荒诞。

要理解这个词,得放进西方思想史里看。在他之前,尼采已经喊过“上帝死了”。旧信仰塌了,人还是想要一个绝对的意义坐标,加缪接住的,正是“信仰死了以后,人怎么办”这个空档。

他的回答,既不是自杀,也不是跳进宗教怀里,而是接受荒诞,然后带着这份清醒继续活。像西西弗推石头上山,石头一次次滚下来,他一次次走下去,重新来过。加缪说,要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。

这份“幸福”跟妥协不沾边,它是反抗:世界不给意义,我就自己活成一个不肯屈服的意义。

被规训的“情感剧本”

为什么默尔索“不哭”,会让整个社会这么生气?

因为社会需要一套说得准的情感剧本:亲人去世要哭,结婚要笑,恋爱要甜,失恋要痛。合剧本的,叫正常;偏离的,被怀疑,被审判,被排挤。

这套剧本,本质上是社会秩序维持自己的一种办法:恶意未必有多少,压抑是真的。它告诉我们“应该”有什么感受,不问你“真正”有什么感受。

有意思的是,各家剧本还不一样。西方社会相对鼓励个性表达,可它也有自己的“政治正确”要守,偏了照样挨骂。东亚这边更强调集体和关系,更看重“面子”“场合”,一个人不会“做人”,几乎走不动路。

所以默尔索的悲剧,在西方是荒诞的寓言,搬到我们的语境里,倒更像日常,只不过多数人挨的审判到不了死刑。落在身上的,是那种无处不在、温温的、慢慢让你怀疑自己的目光。

这让我想到我们文化里的“礼”:孔子讲“克己复礼”,本意是让情感有恰当的表达方式,让社会有秩序。可“礼”一旦从“让人更好地表达”变成“压抑真实的表演”,它就从养人变成捆人。

真正的成熟,大概不在于把眼泪收起来;懂规则的同时还留着自己真实的感受,这才算。默尔索的问题在于他诚实,却没学会跟这个世界周旋;现实里的我们往往反过来,周旋学会了,真实的自己弄丢了。两种处境都该警惕。

东方智慧里的“局外人”

中国思想里其实不缺“局外人”。

庄子笔下的“畸人”,身体残缺,不合世俗,却“畸于人而侔于天”,在人世间格格不入,跟天道倒是通的;世俗标准不接纳他,他反倒因此保住了内在的自由。这几乎是东方的默尔索,区别是庄子微笑、逍遥,默尔索沉默、被处死。

再往远看,还有魏晋名士:竹林七贤里的嵇康,不肯配合司马氏的礼教表演,最后被杀,刑场上他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从容就死。他说过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,这句话的锋利,跟默尔索拒绝神甫几乎一个路数——都是在要求你配合的时代,选择不配合。

还有陶渊明,不愿“为五斗米折腰”,辞官归田,把一切都换成了田园诗。他没被杀,他只是彻底退出了那套系统,用“不在场”保全了自己。

更有苏轼,一生被贬,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越贬越远;他倒活得越来越开阔: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被时代放逐,在放逐里活出了自己的天地。

中西方在这儿有个奇妙的呼应:西方人问的是“世界没有意义,我该怎么面对”,东方人问的是“世事这么无常,我该怎么自处”。加缪的答案是“反抗”,庄子和苏轼给的答案是“超越”——一个直面荒诞、拒绝屈服,一个看轻得失、与天地同游。

我更愿意把它们摆在一起看:默尔索的诚实,苏东坡的旷达,底子是同一个——都不肯为外界的期待,出卖真实的自己。

什么叫自由

在《局外人》里,默尔索最自由的时刻,是他被判了死刑之后。

听着矛盾。一个快死的人,怎么会自由?

自由这词,很多人理解成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”,其实不是这么回事。真正的自由,是你能不能老实面对自己,能不能不被别人的目光牵着走,能不能在看清一切之后,还愿意按自己的方式活。

默尔索的自由,是他终于不用再装:不用再装信上帝,不用再装悔恨,不用再装自己属于这个法庭。站在死亡的边上,他第一次完整地拥有了自己。

现实里的我们,选择多得很,却常常做不了自己:房贷绑着,父母的期待绑着,社会时钟绑着,“到了年纪该结婚了”这句话绑着。我们以为自己在选,其实只是在一个看不见的剧本里,把一整套规定动作做完。

我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的成熟,是从“别人怎么看我”转到“我怎么看我自己”。这个转身很难,可能被误解,被议论,被孤立,像默尔索那样。不过值得。

爱,是表达还是沉默

我写过不少影评,里头反复出现一个母题:别把爱藏起来。《雏菊》里朴义一直爱着,一直沉默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;《那山那人那狗》里,父亲把一辈子的爱藏进沉默,儿子用了半辈子才读懂。

可《局外人》给了我一个反向的提醒。

默尔索的问题不在“沉默”:他的诚实来得太直接,直接到这个世界翻译不了。他不是不肯表达。只是他表达的方式,跟社会期待的表达之间隔着一条沟。

所以两种沉默,值得分开看。一种是逃避的沉默:明明爱,不说,错过了只剩遗憾;另一种是诚实的沉默,感受是真的,只是不肯为了迎合去夸大或者表演。

“我没说”其实没那么遗憾,难受的是“我说了假的”,或者“我一直没说真的”。爱要表达,但别表演——这是我在《局外人》里给自己重新确认的一条。

真实的代价,值得吗

也许会有人说:默尔索太偏执了,撒个谎就能活,何必呢。

这是个很实在的质问。现实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做类似的选择——为了一个机会,说几句漂亮话;为了不伤和气,把一个真实想法咽回去;为了融进圈子,勉强自己笑。

这不叫虚伪,叫生存,我没打算站到道德高地上指谁:我们都需要在规则里找活路,都需要体面,都需要被接纳。默尔索可贵的地方,不在他“对”还是“错”,他替我们守住了那条几乎守不住的底线。

那条底线是:我可以不完美,可以妥协,可以笨拙,但至少得对自己诚实。

听过太多“做自己”的话,没人告诉你做自己的代价,默尔索告诉我了:代价可能是被全世界讨厌,甚至被处死。所以他当不了榜样,他是一面镜子,照出来的是为了活下去,我们扔掉了多少真实的自己。

普通人如何与荒诞相处

我们都是普通人,真做不到像默尔索那样去跟世界对着干。那怎么办呢。

我想,至少有三件事可以做。

第一,承认荒诞,但别放纵:看清世界的沉默,不等于就该躺平;认真工作,好好吃饭,对身边人存点善意,这些小事本身就是对荒诞最有力的回应。

第二,留一点不被标准绑架的空间:可以合群,别把自己整个交出去;可以妥协,留一块自留地,读喜欢的书,看喜欢的老电影,过喜欢的日子。

第三,被人误解的时候,先问问自己是不是真错了:错了就改;没错,就学着不解释。解释这东西,只对愿意理解你的人有用。

这本书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

《局外人》没教人怎么冷漠,它教的是怎么老实面对自己。

它告诉我,别拿别人的标准审判自己的感受。悲伤没有统一的形状,爱也没有统一的表达。有人痛哭,有人沉默,有人迟钝,有人过了很久才慢慢涌上来。这不代表他们爱得少。

它也告诉我,别为了合群把自己活成一副面具:默尔索被判死刑,本质上是社会对“异类”的一次集体惩罚。我们在生活里,也常常因为怕被孤立,一点一点修剪自己,想长成大家都喜欢的样子。

它还提醒我,别让“应该”代替“真实”。“应该”太多了:应该在什么年纪结婚,应该找什么样的伴侣,应该有什么样的成就。这些“应该”未必是恶,可它要是让你越来越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,就该停下来问一句:这真是我想要的吗。

最要紧的一点,也许是它不提供安慰。加缪从头到尾没告诉人怎样活才算对,也没许下诚实的代价可以免掉,只把一个人清醒到最后的处境摆在那儿,剩下的交给读者自己去想。

在隆冬,我终于知道,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—— 加缪

愿你有勇气,做一个真实的人

《局外人》很薄,薄到一个下午就能读完,可它又很重,重到很多人一辈子不敢真读懂。

它逼我们面对一个不舒服的问题:如果诚实会让你被世界讨厌,你还愿意诚实吗?

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答案,只知道我愿意朝“诚实”那个方向多走一点,哪怕就一点点。往后的日子,能承认自己的感受,哪怕它不合别人的期待,能在“为你好”的规训面前守住心里那点真实,能接受荒诞又照样认真地活,大概就算没白读这本书。至于成为那个即使不被理解也不轻易出卖自己的人,这话说起来容易,落到每天的日子里,多半要一点一点试。

书合上的时候,屋里已经黑了,我想的是:一个人到了最后,未必还想被人理解,只是想不用再解释自己——再往下说,就有点替他想得太多了。
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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