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老师说,钱是拿来用的。够用之后,有点积蓄就很好了。
我第一反应是想问,多少才算够。
这话问出来显得挺没出息。可房租得交,手里的活又未必一直有,家里万一临时要用钱,总得拿得出来一点。这些项一项一项往纸上写,谁都能给自己再添一笔。我算这个的时候耐心得很,比结账看那几行满减规则仔细多了。一笔还没到手的钱,也能在纸上分成好几份。
乔小龙坐在林老师对面,听他说起有些人。钱攒够了自己花的,还要替子孙万代打算。林老师说到这儿,反问了一句:这怎么可能呢。
我听着觉得有点好笑。一个人连自己的孙子都还没见着,已经替他把几十年后的路想好了。那孙子到时候想去哪儿、愿意干什么、会不会嫌他操心太多,他一概不知道。
可笑完了,换到自己身上,又笑不出来。心里真有一个在意的人,明知道他往后有些苦得自己吃,谁不想替他垫一点。家里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“手里有点钱,遇上事好商量”,也是这个意思。好商量的地方有时候很具体:请两天假,回家陪人去医院;或者一份工作实在干得难受,辞了,还有几个月能好好吃饭、好好睡觉。
这种余地,我觉得正当,不丢人。就算很喜欢自己那份工作,也说不定碰上一位只比你早进两年、偏偏爱半夜布置事情的同事。
难的地方在后面。钱攒起来了,原先说好的那点余地,什么时候才轮得上用。
日子紧的时候,花钱惦记明天;日子松了,还是惦记明天,而且能想到更远的明天。想到后来,账上明明比以前宽裕,周末睡个懒觉,还得先给自己找个理由。
我连闲一个晚上都心虚。手头有事,就想着做完再去散步。真做完了,看一眼时间,又觉得还能顺手干点什么——电脑再打开一次,也就几秒钟的事。散步其实没什么损失,今天不去,明天还能去。问题是明天晚上坐在电脑前,我大概还会这么想。
到了可以花的时候
“够用”这两个字,趁年轻的时候真不好答。还没过几年完全自己作主的日子,就得替往后几十年做准备。
身边的人也都在忙。有人忙毕业,有人忙换工作,原先还能偶尔碰个面,后来约顿饭要翻半个月日历。真坐下来聊,话题绕来绕去,最后都落在同一句:等过完这一阵就好了。
我怕自己把这句话说顺了嘴。“等过完这一阵”太好用了,忙的时候能让我觉得手头这些事干得有道理,也能体面地推掉一些实在应付不过来的邀约。可有时候事情真过去了,我才发现想见的人已经去了别的城市,想干的事也没了当时那股劲。追究起来谁都没爽约——我们当初压根没约过具体的日子。
要是毕业以后手上真有一笔钱,我想过怎么花,说出来大概没什么出息:租房挑一间白天能晒进太阳的;冬天屋里冷,就把暖气开起来;坐了半天车到一个地方,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,不急着把附近几个景点一口气走完。
以前我会觉得,这点事也值得专门说。后来发现一个人花钱的时候,心里其实有个看不见的排序。凭什么多晒半小时太阳,在租房这件事上能排到前面去?我得真坐在那间有太阳的屋子里,才说得清。
也可能真走进那间屋,听到租金,最后还是租了另一间。承认自己舍不得花钱,跟承认自己喜欢阳光,都挺实在。手里有多少、能答应自己什么,这笔账得在自己这儿算清楚。省下来的钱将来真有用处,那几个月少见点太阳也说得过去。我怕的是,这笔账谁都能在旁边替我算两句,我自己反倒说不清最在意哪一头。
再往远想。有个人很多年住在离单位很远的地方,每天转好几趟车,后来终于有能力住近一点。房换了,通勤省下一小时,头几天他大概连这一小时怎么过都不知道。早早到家,吃完饭,发现天还亮着。
那就下楼走走吧。
这种开销很难讲给别人听。人家问有什么好处,他大概只能说一句:我最近回来得早。这话其实够了。
林老师讲把钱传给后人,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:留东西容易,留东西的时候把手松开难。出钱的人难免替对方着急,学校怎么选、工作稳不稳、在哪儿买房方便,一开口全是绕不开的现实。
可孩子真做了一个他看不上的选择呢?他能不能听孩子把话讲完?孩子权衡过了,还是想走那条路,这份好意还给不给得出去?
这两个问题,大概比钱存在哪张卡上难办得多。
我理解人为什么想替亲近的人把路修好。那路是自己吃过亏看明白的,知道哪儿有坑,恨不得一铲子把那一段铲平。有时对方听进去了,有时他还是踩过去,回来才知道疼。这时候他还肯跟你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——已经很难得。一个人能把办砸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家里听,多半是因为他知道,家里人肯先听他把话说完。
“我只是个卖酒水的”
乔小龙又来请教。刚开口,林老师先说自己是个卖酒水的。
乔小龙照样往下讲:两位女士难以取舍,想知道其中一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林老师拿了支雪茄给他看。外面那层叫茄衣,里头还有茄套、茄芯。有人光看茄衣就判断一支雪茄好不好,他说,你还是得抽。
我挺喜欢这句“我就是个卖酒水的”。乔小龙客客气气,是真心把他当个能拿主意的人。换我坐在那儿,没准也会把椅子往后一靠,觉得总算有机会把自己那点见识掏出来了。别人的事听着一向比自己清楚。朋友讲完一段来龙去脉,我们都能说上几句像样的话。等事落到自己头上,对方一句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”,先前想好的说辞就全散了。
雪茄的比方,讲到这儿也就到头了。柜台上的货色有标准,人没有。他想弄清那位女士是什么样的人,可人家心里大概也正掂量着,要不要跟他走下去。
第一顿饭吃得挺投缘,第二回见面却觉得他说话有点自以为是——这两样印象同时成立,一点也不奇怪。要是再见一面,她或许想,上回不过是话赶话。也或许想,到这儿了解得差不多了。
她完全有这个权利。
我读那段的时候,一直想乔小龙到底想问什么。想了解她?还是想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?
这两个问题太容易混在一起。跟一个人聊得来,想再见一面,本来是件简单事。可一边又想她靠不靠谱、将来会不会变心、我要是认真了会不会显得很傻——见一面就难了。嘴上还跟人随便聊着,心里已经替两个人把散场演了一遍。
我也常常高估自己看懂别人的本事。别人回一句很短的话,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半天,连那个句号都要琢磨。想到最后,连人家为什么不高兴都替人家编好了,其实他可能只是坐车时腾出一只手回了条消息。真听到这么平常的解释,多少有点不好意思——花了半小时想出来的一整套理由,一句也没用上。
真遇上让人不舒服的事,还是可以直说的。约好见面,对方迟了很久,连条消息都没有,回去说一句“我在那儿等了挺久”,意思已经很清楚。要是回回如此,少来往就是了。
肯给别人说话的机会,跟替自己留点分寸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用不着先把一个人的性格从头到尾解释清楚,才准自己在一件小事上觉得委屈。
有些话喜欢讲:得等利益冲突的时候,才看得见一个人的真面目。这话我没什么把握。有人遇上事慌了,说两句难听的,事后会回来道歉,往后也真的改了——那他道歉的时候算哪张面孔?
也有另一类人,平时就让人放心:说好周三给的东西,周三下班前准到;万一赶不上,也会提前打招呼。一起做上几回事,信任自然多了一点。我愿意信这些平常日子里做出来的东西。专挑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去端详他,想想也有点刻薄。
感情上的事,我不太可能因为拿不准,就请人替我拍板。跟朋友聊聊是有的,聊着聊着自己就听出来心里到底多在意,接下来想干什么也就清楚了。真对谁有好感,约人家再见一面,坦坦荡荡的。对方也愿意,就见面再聊。碰不上合适的,手边也还有好多事可做。这件事我不着急。哪天两个人都愿意往前走,那是件值得认真待的好事。眼下一个人把日子过好,也就挺好。
他没有再问
有一段很短。林老师问乔小龙在想什么,乔小龙没说。林老师就接了一句。
你不说我就不问了。
这话写在台词里很平常。真说完还能坐得住,我觉得不太容易。
对着一个自己在意的人,看他一反常态,猜两句太容易了。再往下猜,连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,都能猜出个所以然。等终于开口,往往已经带着气了。本来只是想问问他怎么了,出口成了“你怎么又什么都不跟我说”。对面的人还得先接住我的情绪,他自己的事只好往后放。
另一种情形我也不太喜欢。想问,又怕人家嫌我多事,于是一句不问,回家以后还觉得自己关心得够多了。旁人哪知道这些。从头到尾,他只看见我在旁边坐了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其实真担心的话,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可以说:今天看你好像有点累,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。他愿意去,就陪他走一段;他说想早点回家,那就告个别。也许过几天他自己找过来,也许睡一觉就好了。
别人肯说的时候,也常碰上另一种尴尬:听完发现,我帮不上什么忙。朋友来诉苦,我下意识就想回点有用的,最好他听完就知道明天该怎么办。可做决定那个人,大概早把能想的都想过了。连我听完第一遍才想到的主意,他可能上周就试过。这时候硬憋一个说法出来,还要他坐那儿跟我解释为什么行不通,纯属添乱。
有空的话,陪他把那顿饭吃完。到点该回去就回去,第二天再问一句。
片段里林老师紧接着说,有些问题要靠时间回答。我琢磨了一会儿——这话能成立,大概也因为等着的那段时间里,事情自己还在往前走。一个疙瘩过两天松开了,可能是有人仔细想过,回来补了一句。两个很久没见的人重新熟起来,也得有人先拐进那家店,坐下来,占半张桌子。
光把一条想发的消息放在输入框里,等多久,它也还在那儿。
进门以后,手机没信号
乔小龙问这里怎么没信号。林老师说,装修的时候加了道电子屏蔽墙。
乔小龙怕影响他做生意。他倒觉得有好处:来的人本来就想图个清静。
我听见的意思挺直白——有人花钱买酒水,顺带想坐一坐,耳朵能清静一会儿。外头的人忙着找谁,那会儿可以往后放一放。
有些地方一进门就知道,这一桌人有没有在好好说话。吃饭的时候桌上搁着两三部手机,谁的屏幕一亮,旁边的人也低头。等大家再抬起头,刚才那个话头已经过去了。说话的人怕重新讲一遍显得自己太当回事,就去夹菜。喝到最后,大家都觉得这顿饭吃得挺好,只是有个朋友本来想告诉你的事,你可能下一次见他才知道。
有意思的是,就算把这道屏蔽墙搬到家里,人也未必清静得下来。
手机一晚上没响,自己还会拿起来看一眼,怀疑是不是按了静音。放回去,过会儿又摸起来,想起下午有条群消息好像跟自己沾点边。再看一眼,事情早说完了,也没人问自己。
到这时候才明白:着急回消息是一回事,心里有点盼着别人想起自己来,是另一回事。
学校里的消息确实得看。少看一句,耽误的可能不止我一个人。要是在等人回话,手机就搁在手边,该回就回,回完接着干原先那件事。
也有些时候,一整晚谁也没等,手机还一直搁在手边。临睡前想一想,自己也没特别忙,怎么今晚想读的那几页一页都没读完。
书也不必读得那么整。有时候想翻两页,就是因为下午那段没看明白,晚上想回去追一句:前面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。书捧在手里,旁边亮一下,顺手看一眼,回来又得从这页第一行读起。连着三次,我还会奇怪这作者怎么一句话绕这么多弯。也难怪——前半句读在喝水的时候,后半句读在一条群消息之后,这句话自己都快凑不齐了。
一个人待着时也一样。念头刚走到一半,往往会撞上点难堪——白天答应得那么痛快的事,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想干。再坐十分钟,也许就想清楚明天该怎么跟人家说了。可手机一摸起来,各种事情跟着涌上来,这十分钟立刻填满。我也干过。刷的时候挺舒服,过一会儿想起白天那桩事,烦恼一点也没少。
真要有这么一家店,我大概愿意去。进门摸几次口袋,摸惯了,手就自动拿出来了。跟朋友去也得先说清楚:晚到的话,直接进去找人。这样我坐在那儿等他,可以看看窗外,也可以翻翻菜单。以前约人顺口说的那句“我到了,在里面等你”,偶尔也值得提前说一次。
生意做得下去就行
看球那一段,乔小龙问,要是客人都押对了,开场子的人怎么办。
林老师给他算账:大家都押甲队赢,老板就去更大的场子押甲队;甲队真赢了,自己这边赔出去的钱,那边能补回来。
乔小龙听懂了,又笑,说这样挣不多。
真正做生意的人,只赚取有限的利润。暴利是长久不了的。
我大概也会先算那笔少挣的钱。浪费一回运气,听起来确实可惜。事情过去了,结果摆在眼前,旁边围观的人全能想出当时还有哪一步走得更好。
可一个人开着门做生意,明晚还得开;人熬疲了,得有换班的;该给别人的钱,也要按时给。那笔少挣的钱能换来他今晚睡得着觉——他愿意这么算,我就能理解。
这和林老师那家店有点像。他知道有人进门发现没信号,嫌麻烦,掉头就走。既然开了这么一家店,走就走了。要是每走一个客人就想拆掉半面墙,围着桌子坐下来的这一拨人,图的那点清静也没了。
有些生意,得老板自己说清楚愿意做成什么样,然后接着开门,看那些喜欢的人还来不来。
有人请我帮忙,我常常张口就应,图个好看的印象。应完了翻开日历,才看见自己手头压着要交的活。为了两头都顾上,熬到很晚,第二天看对方轻轻松松来问“好了没有”,心里反倒不大舒服。
话是自己答应的,人家也没听见我盘算得有多费劲。这点气撒谁头上都不合适。下回再碰上,也许先看一眼时间,老实说今天手里有活,周五能帮你看一会儿。对方要是急,早一点知道,也好去找别人。
也有些事值得破一次例。朋友出了急事,手里的活能停,我愿意先过去。路上还会想,好在还有这半天能挪出来。
空出来的时间,用处常常是后来才显出来的。忙起来那阵最容易觉得空当可惜:今天塞一点,明天塞一点,等真有件事想做,再要把排好的日程一件件往外掏,就没那么轻松了。
改天是哪天
林老师那五个球的比方,把工作划成橡胶球,掉地上还能弹;家庭、健康、朋友、灵魂是玻璃的,碎了拼不回去。
头一回听这个比喻,我觉得有点像长辈在群里发的那种话。真有人丢了工作,接下来几个月的开销怎么办?听一句“橡胶总会弹起来”,大概也高兴不起来。
后来想,我记住这几个球,是因为它们平常日子里大小不一——工作那个往往特别显眼。
工作、读书都有白纸黑字:下午几点开会,哪天之前要交什么,打开电脑一目了然。朋友不好意思催。很久没联系,最多发个表情,问一句在忙啥。家里电话也常从“吃了吗”起头,答一句吃了,聊两句,今天就算交代完了。身体更不用说,头几天熬夜,白天顶多眼睛发酸。
几件事撞到一起,我大概还是先做那个有截止日期的。剩下那几件,从来没人发通知说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这么一想,一段关系要是淡了,你根本指不出是哪天碎的。
可能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,吃得还挺高兴,走的时候也说下次再约;第二年生日,还能收到一句生日快乐。再往后,想问的事得先在心里过一遍,觉得太久没说过话,突然开口有点奇怪。对面也许想过同样的事。
不一定谁做错了什么。有时候只是原先顺路就能见着的人,后来要专门走一趟,而那一趟一直没走。
好在有些还赶得上。想起谁,给他发句话,一个表情也行。很久没联系,开口不妨老实一点:今天路过以前吃饭的地方,想起你了。
真在心里欠着一句道歉,也可以说清当时哪句话讲重了。对方有他的感受,什么时候愿意搭话,由他定。肯开这个口,总比在心里替自己辩解强一点。人家愿意再坐下来吃顿饭,就把那顿饭好好吃完。
灵魂那个球,我到现在也说不好。话说重了,像站在台上劝人。
有时候我只是觉得:一件事明明没做好,开口就想挑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说法,把该认的那一小截绕过去。有人信了,眼下确实少点麻烦。可晚上再想起这件事,自己清楚那句话哪里有问题。第二天要是还有机会补一句,我希望我肯补。
这比说“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”具体得多,做起来也没嘴上那么容易。
工作那个球,我还是想接好。把一件东西从乱七八糟做到能用,把原来讲不清的地方想通,都是让人高兴的事。谁愿意为手里的事费一点心,我都觉得挺好。
只是每到该收工的钟点,我盼着自己抬头能看见桌上除了电脑,还有一碗凉透的饭。热一热,吃完再说今晚还接不接着干。有时候吃完就不急了。有时候确实还有事,吃完也还有力气做。
林老师那句“钱是拿来用的”,我到现在还是愿意听。至于多少算够,我给不出一个数。
往近处落,偶尔也能做成一个很小的决定。朋友问哪天见,我翻翻这周——周六下午空着。从前手一滑就是“改天约”,这次可以问他一句:周六行吗。
要是他说行,就找个离两个人都近的地方。吃什么,到时候再说。
— 完 —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