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阅读】《认知觉醒》:明天从哪一页开始

作者 —— 山水别恙

晚上设闹钟,我总觉得明天的自己特别好商量。六点半起,七点出门跑,回来吃早饭,把拖了很久的那件事办掉。反正干活的是明天的我,今晚只用动两下手指。真到闹钟响了,人还窝在被窝里,头一件事是算还能赖几分钟。头天晚上说得那么郑重,早上连商量都省了。

还有一种情况更拿自己没办法。人已经坐到桌前,该关的窗口也关了,准备认真改一段东西。读了两遍,不知从哪儿下手,就先去回消息,顺手把下载文件夹整理一遍。等腾出手,离吃饭只剩十几分钟。新计划头两天通常还撑得住;到第四天,碰上一点很小的挫折,索性全放下。夜里看见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计划表,最容易冒出一个结论:我怎么又这样。

周岭的《认知觉醒》讲的就是这类事。全书先谈人怎么被习惯、情绪和没留意的念头牵着走,再谈怎么专注、怎么学、怎么做。后面也写早起、冥想、读书、写作和跑步,把这些放回普通人的日子里。书名听着像要讲某个突然开窍的瞬间。读完我印象深的,反倒是他一遍遍去看那些不起眼的地方:一件事怎么起头,怎么变清楚,做到一半又为什么停了。人民邮电出版社提供的电子版与目录

日子一直也过得去

周岭在自序里写自己三十六岁以前。工作干得投入,下班常跟朋友聚,熬夜刷搞笑视频,玩手游,再没事就睡了。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后来两位很要好的朋友出了意外,生活一下子变了样。他开始想:要是同类的事落到自己头上,原有的东西忽然没了,手里还剩什么,真遇上事又能做什么。这个问题,他当时答不上来。

我注意到,他写那段日子时,没把过去的自己写成个懒人。本职工作干得好,也有朋友来往。人在那样的日子里待着,完全有理由觉得还行。等变化来了他才发现,很多事之所以照常运转,是因为条件照旧:学校有课表,工作有人交代,手机里永远有下一条好看的东西。眼前总有事干,就很少停下来想一想,日子里面哪些部分是自己挑的。

他从三十六岁开始认真追这个问题,读脑科学、认知科学、心理学、行为科学,写日常反思,慢慢有了“清脑”这个公众号。后来又开问答专栏,把读者碰到的真问题拿来琢磨,书里很多例子就出在这儿。写作这件事在他身上也有很长的前奏。他在第六章回忆,自己曾把订阅的文章一篇篇敲过一遍,也连着写了一百六十天反思。等到打算开公众号,手上的活儿其实已经做了好一阵。只看后来写成了一本书,容易以为目标早定在那儿;顺着他自己的叙述往回看,能看见很长一段,他只是在想昨天怎么过的、今天还有什么值得写。

读到这儿,我也想到“改变自己”这句话为什么那么容易出口。它把太多愿望装在一个袋子里:想把手上事做好一点,想腾出时间读几本书,也可能只是想让这种有点赶的日子喘口气。缘由各不相同,摊到一个周一早上,常常归并成一张新作息表。第一天干得挺有劲;几天后丢了一项,就觉得整个人又回去了。弄明白自己到底要解决哪件事,比把表做出来难得多,也晚得多。

桌边那张纸

书第二章把一种很常见的麻烦叫“模糊”。它举的池塘例子我很喜欢。隔一段路听蛙叫,觉得满池塘都在嚷,烦得不行。真走近看看,可能就几只。蛙一直在那儿,变的是自己知道了声从哪儿来、大概有多少。有点像夜里进一间没开灯的屋子,脚边盘着一团东西,身体先绷住了;灯一亮,看见是卷起来的绳子,才敢落脚。

人生是一场消除模糊的比赛。

这句被周岭放在第二章第一节的标题里。我读的时候,总想把“比赛”搁一边。一个人心里烦,要应付的事已经够多,没必要再比谁先想明白。对我来说,蛙声那一段更贴。比如“这论文我根本写不下去”,听着像整篇都出了毛病。真把文件打开看看,也许是有一张图的对照关系没讲清,或者第三段第二句需要一份手里还没有的文献。难处还在,可知道它在哪儿了,好歹能把那张图单独拎出来。

事情模糊和心情模糊常挨在一起。桌上的事还没动,心里惦记着一封没回的邮件,又想起下周要交的材料。一个念头刚起来,下一个就把它顶掉,最后只剩一句“最近什么都不顺”。要是肯坐几分钟,问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,有时会发现其中一件今天根本不归自己管;另一件只要问人要份文件;剩下那件确实麻烦,承认它得费点时间,心里倒有数了。

我愿意在手边放一张普通的纸。先把悬着的事都写出来,写得乱没关系。连“怕别人嫌初稿差”也能写,那确实会绊住手。圈出一件最急或最值得做的,其余先搁着。再把它改写到伸手就能做的程度。“把方案写完”可以先变成“把上次讨论的三条要求从会议记录里摘出来,放到文档第一页”。做到哪儿算完,眼睛一看就知道。到这步再添上时间、地方和做完的样子。“今天学英语”原先连从哪本看起都没定,写成“今晚八点,在书桌前听材料的前一分钟,合上字幕说出两句大意”——到八点基本就能动。

周岭在行动力那一章真拿纸试过。他先把要做的事列出来,再把预计几点做和那天实际做了什么分列纸的两边。我觉得两边都留着,比单写一张清单有意思。比如原打算四十分钟,实际写了十分钟,剩下半小时在找资料——这一眼扫过去,明天怎么准备就有数了。计划写得再细,晚上也可能临时出事;等有空回来,还知道原先停在哪,这张纸就算用上了。

当然,有的电话打出去,还是会得到一个让人失望的答复;有的烦恼勉强说清了,摊到桌上也不会薄多少。开灯只为看清眼前有什么;真有一块石头挡在路上,还得另找路,有时也得开口请人搭把手。把卡住的理由看准了,至少能少花点力气去反复证明自己不够努力。

给明早的自己留一双鞋

开篇那个闹钟问题,周岭在第一章借“三脑”讲过。他用本能脑、情绪脑、理智脑这几个说法,分别讲保命和省力的反应、情绪与眼前的满足,以及需要停下来想的计划和判断。把这场拉扯画出来,有点像小孩攥着绳子,想只凭两条胳膊把猛犸象拽回来。把进化史压成一天、不同时期的能力登场有早有晚,也能画出相近的意思。我们费半天劲才想清要做什么时,熟悉和省力的反应早跑在前头了。

三脑这个比方,到这儿可以停一停。把人的脑子画成依次叠上去的三层,再把生存、情绪、推理各塞一层,是种已经过时的解释。比较神经科学看到的是:不同脊椎动物有许多共同的脑结构,具体的组成、比例和连接各有演化;人的情绪和判断也不是各住一间互不串门的屋子。把几亿年、几百万年当成某种能力的生日,再按这三层给神经连接分账,容易让比喻显得比证据还精确。Cesario 等对“三脑”演化说法的考察

耗能的事也类似。成人大脑只占体重约百分之二,能耗比例却大得多,常用的近似数是五分之一。其中很大一块花在持续运转上;做一道难题时额外多出来的那部分,得放进这个基线上看。读一段艰涩材料确实觉得累,连着几天睡得少也确实会想找点轻松的事。主观上的费劲,比“理智脑把能量用光了”这个说法要复杂。Raichle 与 Gusnard 关于大脑能量消耗的文章

我仍旧喜欢小孩拽猛犸象那张画,因为它把“今晚的我”和“明早的我”摆到了一块儿。晚上算的是跑步以后能拿到什么,早上算的是屋里冷不冷、昨晚睡够没、鞋搁哪儿。跑步对将来的好处讲得再充分,开窗那一刻风凉也是真的。与其等天亮再跟自己谈,今晚就能把鞋放门口,路线选短一点。醒了先坐起来,喝口水。人要是还困得厉害,也该看看这几天是不是睡少了。早起这件事,不必全算在掀被子那一下上。

同样是背单词,派一张三百个词的单子,跟拿五张词卡坐下,开始时的感觉差很远。我会挑出今天最想记住的五个,背过就盖住中文回想一次,最后给自己一点马上能到手的好处:起来倒杯热茶,或者到窗边透口气。也可以做完就把这五张卡夹到别处,手里有个看得见的进度。奖励不必正式。要是每记五个词看一段视频,回过神二十分钟过去了,那就换个容易收住的。第二天背之前先抽两张,看看还记得什么。眼前有点甜头,做的事才慢慢留得下来。

有时候硬着头皮干一会儿,当然也管用。考试临近、约好交东西,谁都有咬牙的时候。我怕的是把那种使劲当成日常:头三天什么都抓得很紧,第四天一件事做砸了,便补偿似的刷到很晚,醒来先恨自己一通,再安排一个更严厉的明天。怎么又这样——问完这句,还能往下多问一句:哪一处最让人不想开始?要是次次翻开材料就不知道看哪儿,下回该改的其实很具体。

晚半拍

书里讲元认知,有个往高处飞一点再看自己的意思。想成剧院也行。自己在台上,说着话,脸已经有点热;同时好像有人在楼上座位看见:台上那位被一句话刺到了,正打算回一句更难听的。那个人没法替我下台,倒可能让我晚半拍开口。就那半拍里,想起来我们本来是坐这儿商量怎么改方案的。

“提线木偶”说的也是这点被动。别人夸一句,心里立刻轻飘,想都没想又多答应一件事;被说一句,整个下午都在琢磨怎么顶回去;短视频过了一条,手已经往上划了,连上一条讲什么都忘了。晚上回想,好像每一步自己都在场,又记不住从哪一步起,事情拐向了原先没打算去的地方。提线有时是别人的话,有时只是一声提醒、一点无聊,或者想快点从某种难受里出来。

真有人在会上说了句不中听的,我可能很想马上回他。觉得被轻视也好,怕旁人把话听岔也好,先弄清自己最在意哪件事:是觉得他数字说错了,还是觉得他当着众人的面,把该几个人一起担的责任推给了我?头一种,可以把那一页翻出来;后一种,可以把谁负责哪块说明白。至于他是不是故意,坐着未必知道。要我也跟着回一句含沙射影的话,大家可能只记得两个人吵起来了,原先该说清的事还搁在那儿。

有个练习不用等开会。手碰到手机的时候停两秒,问一句“我现在在干什么”。答得越老实越好:在等电话,可以看;题写不下去想喘口气,也认。接着问“我要是接着刷,想得到什么?一会儿大概会怎样”。有时答案是累了,真想歇十分钟——那就去洗把脸、走两圈,或者定好时间歇一会儿。也有时候,我只是怕看见文档里那段写得不好;弄明白这一点,可以回去先用括号标出哪句话没把事实讲清。

站到楼上看自己还有个麻烦:看太久,也会变成审问。举个扫兴的例子。好不容易有个晚上什么都不用交,打开一部想看很久的电影,完全可以一口气看完。要是每隔二十分钟都问自己“这事有没有长远收益”,我大概也看不进去。元认知对我有吸引力,是因为它在事情有点失控时多留了一点余地。人已经知道自己很生气了,还可以生气,也可以在这时决定等谈完再说清哪句话让自己不舒服。能讲出那句话,也算把方向盘握回来一点。

打卡表上看不见的事

周岭写打卡,标题起得重,落到那个读者身上,事却很小。这人同时打几项卡,中间只要断过一项,往往就不想再捡起来。一排勾整整齐齐,突然空了一格,确实碍眼。断的那天原本只少背几张词卡,后来变成后面二十多天都懒得打开。到这时候,究竟是日历帮人学,还是人帮日历保持好看,自己很容易感觉出来。

我也懂人为什么爱发一张截图。忙了一阵,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最近在干嘛,太正常了。软件弹个徽章,朋友点个赞,当天的力气立刻有了回音。可读三十页能马上截图,花一下午终于发现自己从头误解了一句话,却没东西可晒。哪件更让人长本事,得回到书里或手头那个实际问题看。背词打卡三百天,能不能在一封简单邮件里用上这几个词?读过的书里,有没有哪个理由拿得出来、讲得别人也听懂?至于收入,许多事都影响它,光看涨没涨,也很难判断一段学习值不值。

书里说舒适区、拉伸区和困难区。拿读论文举例:舒适区可能是跳过方法,一眼扫到“结果有提升”,读得很顺;直接去啃一整段没见过的公式,几个符号都不知怎么算,只能抄下来,那是眼下还够不到的地方;中间有一块,自己查个定义、对照一张图、推一个简化例子,就有希望弄懂。力气花在这一小块上比较合适。学语言也一样:三页全懂可以读着玩,一句都听不清可以先慢下来。想练辨音,就找那几句差一点能听清的,听完自己复述,再对着原文看漏在哪儿。

“在边缘学”听着容易让人把每件事都做成咬牙挑战。我倒觉得,难度合适应该是:说得出来自己今天卡在哪儿,也找得到一点反馈。看试题,能查出是漏读条件还是公式记错;练琴,知道是换指那一下打乱了节拍,先把那两小节放慢弹。真看不出该从哪下手,就请懂的人演示一步,再自己重做一遍。已经熟的部分也有用:复习、热身,或者状态不好时把手感找回来。每件事都做到气喘吁吁,一时痛快,第二天未必还想坐回去。至于读一段容易的文字时神经元到底在忙什么,一张打卡表说明不了。“差一点够得着”首先是个选材料、选练法的办法。

周岭讲深度学习还用了“缝接”。针要从原来那块布穿进去,新的一片才挂得住。我喜欢这比方,因为有些概念在书里看着扎实,拿回家找不到地方用,过几天只剩一个好听的名字。读到“模糊”,如果我恰好想到桌前拧巴很久的那份方案,就能试着缝一下:把“我很拖延”换成“我不知道这段要用哪组数据支撑”,再去找一组数据。这件小事就打上了一个结。以后碰到别的拖着的事,才可能想起当初是怎么弄明白的。

读完一节,我可以合上书,在纸上留三个问题。一,这次哪句话让我停下来,它碰到我正在犯愁的什么事。二,不照原文,我能不能给没看过的人讲明白,顺手举个自己的例子。三,往后七天有什么机会试它,试完拿什么看出效果。拿“下一步写清楚”来试,可以在未来一周挑三个晚上,睡前各给第二天写一件十五分钟内能开始的事,记下实际几点动手、哪些地方看着清楚做起来还卡。三次以后再回头看。要是一回都没按写的做,就得问:写的那件到底是不是那天最要紧的,还是安排的时间根本没人能空出来。

把一个想法这样用一次,比匆匆翻过很多书、回头却想不起读了什么,更容易看见自己学到哪儿。读书也有只为故事好看的时候,那几页当然可以快读。要是我特地来学一件以后要做的事,就该给自己留一次空手上场的机会:把书放回去,讲讲看,做做看。试坏了再翻那一页,往往才知道作者那句话为什么说得那么别扭。

车灯外面还有路

没有行动,世界只是个概念。

第六章用这句起头。我看到这儿,想到手机里那些很久没打开的收藏:跑步姿势、怎么把汇报讲短一点、读文献的办法,都好好分在各自的文件夹里。存的时候挺高兴,觉得下回用得上。等真到了下回,又看见一个更方便的做法,接着存。有些讲得确实好,只是我现在对自己的跑步、汇报和读文献,还不太清楚有多少新东西。要是每条都记着,反倒更烦:办法已经这么多,我怎么还在原地。

周岭这一章说做个“傻瓜”。我理解的“傻”是:事情有点道理,代价也担得起,就容许自己先做一段,暂时答不出值不值。朋友约着练口语,真开口聊十分钟,可能发现两个人都知道很多词,问题是对方一接话,自己就不知道怎么追下去。只在开口前比较哪个软件最好,很难碰上这个问题。正式签合同、做很难回头的决定,当然得多想。练十分钟口语这笔账,常常到第五分钟才算得明白。

夜里开车的比方,我很喜欢。灯只照到眼前一小段,姑且算五十米;车开过这段,下一段才进到光里。灯到了弯道,还会照出一个原先没想到的方向。有时路标写着前面修路,确实得找地方掉头——正因为开到了那里,才知道选择也得变。刚才纸上那套,是把眼前这段看清。至于五十米以后路怎么拐,坐在原地算一整晚,也算不出一块临时摆出来的路牌。

写作里常有这种事。脑子里过一遍,觉得两句话都有道理;落到纸上才发现,上一句讲我为什么想做,下一句已经跳到别人该怎么做,中间缺的那步原先看不见。有人看过以后问“这里的他是谁”,可能比我关起门多改四十分钟还有用。现实给的意见有时很不客气。可具体到一个人真看不懂哪句,至少知道下一轮改什么。周岭强调行动要持续到能看见变化。我愿意给这事一点时间,也愿意隔几回看看方向。第一次跑得喘,说明不了太多;每次都疼在同一个地方,就该停下来想想哪儿出了问题。

五分钟的办法适合用来试头一回。打算写一大篇,就在文档里写五行,五行写得皱巴巴也算;想出门运动,换上鞋,下楼走几分钟,想跑再很短地跑一段。时间到了,允许自己收手。要是明明说好五分钟,最后还是硬拖了一小时,下回恐怕连五分钟都不愿信了。也可能写到第四行就知道第六行该写什么,那就接着写。到第五行还很勉强,留一句“明天从这儿接上”,也算有个交代。这跟推一辆停着的车有点像,最费劲的是起头那一下。人也会真累;五分钟过去,干不干下去还能再看。

另一个办法要动点实物。写东西时让手机静音,放到客厅抽屉,紧急联系设成例外。手机在桌上时,解锁这一下常常已经发生了,人才开始问自己要看什么;放到隔壁,多走几步、多拉一次抽屉,就多一次想起原本在干什么。想做的事则少几步:前一天把鞋放手边,把要改的页码写便签上,把下次要用的东西搁在好拿的地方。第二天来不及,顶多损失那条便签,第三天还能接着用。

有人大概会问:书里一会儿要想清楚,一会儿又劝人先做,听哪句?我觉得麻烦有两种。出门以后去哪儿还没定,先坐下看看地图挺好;已经知道去哪个路口了,路口有没有要找的店,走过去问一声很省事。一旦弄清这会儿缺的是计划还是反馈,手上该拿笔还是该穿鞋,也就好选了。

用一个星期试试

真要把书里的办法放进一周,我会只挑那件自己拖了好几次的事。比如有篇论文要读,留着它的理由是它可能回答我手上的一个问题。七天过去,能讲出它到底怎么回答的,或者确认它谈的压根是另一回事,就很实在。每天读没读够半小时,可以顺手记着;这周值不值,主要看原来那个问题有没有弄清一点。

周一晚上八点,在桌前花五分钟把那篇打开,在纸上写下自己最想在里面找到什么。手机搁外头,读到图一下面,把没弄懂的两个词圈出来。五分钟到,如果那天很累,留一句明天查哪个词就去睡;还读得进,就多坐一会儿。第二天从圈出来的词开始,挑一个能靠文章引用或小例子查明白的。第三天合上原文,用几句话把这张图讲给没读过的人听,找不到人就先写纸上;写着发现只会重复图注,就回去看图里具体在比哪两组。进度慢,先别急着加班,看看下一步哪一步有希望做出来。

周中万一有天真被别的事占了,就在纸上记一句。要是总在同一个时间被打断,可以把读论文挪到另一小时。总想摸手机,就在伸手时停一下,看自己是在等消息,还是略过了一个没看懂的地方。读完这一小段,起来冲杯茶也好,翻翻笔记也好。到周日再用几分钟回头:哪一步原本觉得麻烦、真动手发现还行?哪一步到现在也没合适的材料?看得见的话,给下周一留一个具体动作。要是发现找错了文章,这一周也能有个交代,下次找的时候先查哪一项。

把一星期写在这儿,看着有点像开头那张作息表。差别要到周三才看得出来:隔一天也能接回去,连最初定的目标都允许根据读到的东西改。哪天忙得实在没空,照原来那样睡就行。知道自己做到哪儿、后面还有什么可弄明白的,就已经不用再来一遍“从明天起”。

早一点发现也好

一流的生活不是富有,而是觉知。

这是书的结语标题。周岭在那节里回忆:跟朋友聊几桩自己也在场的往事,别人记得谁跟谁在一起、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,他听着像头回听说。他对自己过去那些年做了什么,忽然也拿不准了。在一整本讲精进、讲行动的书末尾,放一个人坐着听别人替自己记事的场景,我觉得挺好。觉知搁在这儿,大概就是人正在过日子,也多少知道自己在过什么日子。不然时间久了,一边嫌它快,一边又真记不得里头有什么。

我读“富有”两个字,也会想到平时那股把自己塞满的劲:收藏夹满,书架满,工作表每栏都有事,好像这一天就交代过去了。偶尔空出一点时间,看着窗外天黑下去,甚至还要急——想起有件事该马上补。可看清眼下在干什么,有时恰好会发现可以先停一停。书里谈休息、谈注意力,也给这种停顿留了点地方。人松一点,回头看手里那件事,原来分不开的几样东西可能就分开了。

我觉得这本书最让人松口气的,是能把“我真差劲”说得再具体一点:睡太晚,早上爬不起来;收到一句评论,以为人家冲自己来的,发了条后来想收回的话;读到看不懂的一页,就顺手去刷手机。这些事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,也确实还有能动的地方。事办砸了,该补一句话就补,该道歉就道歉;一张表空了一格,下次来还有位置。一个人总得有点耐心,才肯把同一件做坏了的事拿回来,重新碰一下。

到了明早,闹钟大概还会响。我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按掉。今晚倒有一件能先做:把门边那双鞋摆出来,再把打算读的那页折个角。天亮以后,想出去走走就出门;真有一天只想多睡,也可以把昨晚几点睡想起来。这样的早上我过得出来。先有一个,过几天再有一个,慢慢就知道下一点该改哪儿。
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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