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阅读】《月亮与六便士》:最后一幅画留在了火里

作者 —— 山水别恙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出版于1919年。斯特里克兰在伦敦做证券经纪人,人到中年,忽然丢下妻子和两个孩子,一个人去巴黎学画。他穷着画下去。病倒的时候,画家德克照料过他,后来他却跟德克的妻子布兰奇走到了一起。离开巴黎,他辗转到了塔希提岛,最后的作品画在那里。故事从伦敦一路往南,中间有几个下午,毛姆写得很慢。

布兰奇死了以后,德克回到画室。他本来要用刮刀把斯特里克兰留下的那幅画毁掉,画上的人是他妻子;她在这间屋子里跟他住过,后来为了另一个男人走了。刮刀举起来了,他忽然看清眼前这幅画,手停在那儿。

那是一件艺术品。我下不了手。

这本书里我最难忘的,就是德克停住的那一下。他有足够的理由恨这幅画,也有眼力,看得出它好在哪里。毛姆让他在同一间屋子里同时看见两件事。画很好。布兰奇死了。刮刀真落下去,他也还是得一个人从那间画室走出去。

“我非画不可”

斯特里克兰太太托小说里那个讲故事的“我”去一趟巴黎,本意是问出他出走的原因,最好还能劝他回家。见了面才知道,他住在一家破旅馆里,想学画。画得还不好。

我非画不可。

叙述者问他有没有天分,问要是最后只成了个三流画家,这一趟值不值,他反复答的就是这一句。后来他拿落水打比方:一个人掉进水里,顾不上游得好不好,先得挣扎着游出去。这个比方让他的出走换了一副面目:岸上的人还在替他算冒这个险能换来什么,人已经在水里了。

明知道未必做得好,还是想把一件事做下去,这种心情我很能理解。书里他穷得靠面包和牛奶过活,也替人刷过房子,可买画布和颜料的钱,手里总得有一点。书名里的月亮和六便士,一个远得摸不着,一个小得能攥在手心,到了他巴黎的日子里,两样挨得很近。画布上那一点他怎么也画不出来的颜色,还有下一张画布从哪儿来,每天都得面对。

他走了以后,两个孩子还得吃饭、长大,妻子后来靠打字生意养活自己。他留下的事,得一件一件接住。等他有了名声,旧日生活才容易被讲成一位画家为艺术舍下的种种安稳。读到巴黎那间旅馆,我总会同时想到伦敦还有一张桌子,有人坐在那儿算,明天怎么把日子接下去。

刮刀落在地上

德克画的画没什么新意,朋友常拿他打趣,偏偏是他很早就看出斯特里克兰有本事。听说那人病倒在阁楼里,他非要把人接回家照料。布兰奇求他别把这个人带进门,说她害怕;德克急着救人,觉得妻子的怕没道理。斯特里克兰病好以后,两个人的位置就颠倒了:布兰奇说要留下,德克自己让出了住处和画室。

类似的话,小说也让布兰奇说了一次。德克问她怎么能这样待他,她答,自己也由不得自己。这话从斯特里克兰嘴里说出来,读者很容易听出一股力量;换到布兰奇嘴里,旁人更急着解释她为什么这样。她的事,很多是从德克或叙述者那里听来的:德克爱她,叙述者对她也有自己的一套判断。两个人都给了答案,布兰奇在书里能亲口说的话,却很少。

德克从葬礼回来,看见厨房里洗过的东西都归了位,旧抹布还挂在那儿。他想起布兰奇活着时怎么把碗盘一件件洗净、放好,还会顺手把水槽擦干净,这个他也记得。画家留下的肖像后来有人欣赏,厨房里这点痕迹,大概只有跟她一起生活过的人会留意。毛姆把厨房和画室挨着写:德克走几步,就从那些用过的碗盘,走到一幅足以让他松开刮刀的画前。他对艺术的敬意是真的,他想的,也还是那个有自己习惯、有自己害怕的人。

两面墙

斯特里克兰后来到了塔希提,跟阿塔一起过。得了麻风病,他把最后的画画在屋子的墙上。库特拉医生再去的时候,整间屋子像成了另一个世界,他在那里感到美,也感到怕。临终前,斯特里克兰要阿塔答应,葬了他就把房子烧掉,她照着做了,点了火。巴黎那幅画在刮刀底下留了下来,塔希提这两间屋子,连画一起烧光了。

这一回,毛姆把画布换成了人住的地方:屋子早先有床,有画架;阿塔给一家人做饭,他也到礁石边捉鱼回来。后来墙上一点点长出画家想画的世界,原先那间过日子的屋子,还在画的底下。医生去探望,问还有什么能帮上忙,阿塔说,送些颜料来吧。只记得最后那场火,就容易忘掉火起以前,有人在这里捉鱼、做饭、照料病人,还替画画的人把颜料要来。

小说末尾还有一处墙:叙述者回到伦敦,在斯特里克兰太太的客厅里看见几幅彩色复制品,原作她买不起了。出版商寄来的这些画,成了她的慰藉。当年出走的那个人又回到客厅,成了墙上一幅幅有名的画。岛上那件最惊人的作品,再没可能挂进谁家,我们只能听医生讲,他进屋那一刻看见了什么。

医生当时的震动,我不怀疑;德克在厨房里站过的那一会儿,我也记得。两种目光,小说都留了地方:有人走进屋子,看见一个画家终于把他的世界画出来了;也有人推开一扇门,发现自己熟悉的人已经走了,她洗好的碗还在原处。

落水的人,还得回答岸上的问题

巴黎那场谈话里,他那个落水比方,有一处总让我想回去重读。叙述者问,万一只能当个三流画家,今天放下的这一切还值吗;他答的却是当下的事:人在水里,先得让自己浮起来,上岸以后怎样,谁也保证不了。他说自己非画不可。紧接着又补了一句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十二章

我也由不得自己。

这份执意,我多少能理解。许多事要是先等人证明做得成,可能一辈子也开不了头,刚学的人,连自己会在哪儿卡住都不知道。那份心思值不值得花,更难事先讲明白。他住在巴黎,还得自己摸索那些一代代画家早就试过的技术问题,画了很久,也常常离他想看到的东西很远。后来的人知道他画成了,他当时怎样一天一天地过,就容易被忽略过去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二十一章

可“由不得自己”这句话,也让我迟疑。他可以说,自己再也过不下去从前的日子,可怎么走,两个孩子往后怎么生活,仍有许多具体的事可以商量。叙述者问妻儿今后怎么办,他答得干脆:毫不在乎。那一刻,画画的迫切和对家人的冷淡一起露出来:前一句的分量可以理解,后一句,也还是得听清。

我想,一个愿望再急,跟别人连着的那部分生活,总得有人接下去过。把画画的时间争出来,要勇气;开口承认原先答应的生活已经给不了了,剩下的责任还得谈谈,也要勇气。头一件让人靠近自己想做的事,后一件才决定身边那个人能不能在知道实情以后作自己的选择。斯特里克兰做成了头一件。小说让我看到,一件事做得坚决,另一件事就有可能越来越不去想。

亚伯拉罕觉得自己过得很好

书里还有一个突然改了去向的人,亚伯拉罕。他本来在伦敦一家医院有个很有前途的职位。休假经过亚历山大港,他从船上看见码头、阳光和人群,觉得自己愿意在这儿过一辈子。他很快就下了船,后来做了当地的政府职员。多年以后遇见讲故事的人,他的收入只够过日子,看上去也没什么显赫的成就。人家问他后不后悔。他答得很平常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章

我这一生过得很好。

卡迈克尔接了他留下的职位,后来成了名医,还得了爵位。毛姆写他家里挂着几幅好画,也写他谈起往事时对自己那份运气挺坦率:他承认亚伯拉罕当初比他强,朋友要是留下,一样能走到他今天的位置。可他就是想不通,一个有这等本事的人,怎么甘心过那样平常的日子。在他眼里,亚伯拉罕做了一个很糟的决定,这个结论几乎跟当年谁拿奖学金一样清楚。

两个人都对自己的日子满意,毛姆这样写,我认同。卡迈克尔有值得高兴的事,也肯承认自己碰上了一个机会;亚伯拉罕也为这个选择付了代价:钱少了,原先的前程留在伦敦。他还是能说,自己愿意就这么过下去。要是只把两个人的收入表换过来看一看,很多事一下就比出来了。至于谁更愿意过自己手里的这一天,表上的数字帮不上多少忙。

有了亚伯拉罕,我读斯特里克兰的时候,少了一点想替他证明什么的冲动。一个人能不能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,有时候只要他承认喜欢这样的活儿、这样的早晨,就已经说明白了。他用不着等名声来了,才给当初下船找一个理由。回头再看,斯特里克兰要是画得一直平平,也还是有权决定画不画;我们对他怎么待人的判断,也不会因为后来画得好就变得容易。

要救的人在阁楼里

德克要把病人接回家,布兰奇说她怕斯特里克兰,哪怕换谁她都愿意照顾。德克起初答应得很郑重,说会尊重她的意思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提起,她自己也在难处里受过别人的帮助。那段往事小说此时还没交代,只写她看了丈夫很久,脸上的血色退下去,然后她同意把人接来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二十五章

德克救人的这份心意,我不想轻轻略过。他后来真把自己的活儿停了,给斯特里克兰喂药,找他吃得下的东西,还跟布兰奇轮流守夜。病人难相处,一有力气就拿他取笑;他甚至故意闹些笑话,试试对方是不是见好。这些力气毛姆写得够清楚:救活一个人,需要的远不止一句同情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二十六章

可德克那句提旧事的话,还是让我去想布兰奇当时是怎么答应的。她反对得很明确,也划出了自己能做的范围。丈夫的提醒,可能让她真想起受人帮助的好处,也可能让她觉得,这会儿拒绝,就对不住当初收留过自己的人。这些心思,小说没让她说出来,只留下一张变了色的脸。读者至少可以留意:这种时候,点头往往比把原先的话再说一遍容易。

这种处境,日常里并不少见。我们急着做一件自己看来很正当的事,先看见的往往是一个需要帮忙的人。真做起来,家里还有别人得腾地方、改安排,有时还要接过一部分活。现在我想,要是有人对一件好事有顾虑,我会先问清她担心什么,也看看自己能多担哪一块。人手不够,再去想办法。愿不愿意帮,得由她自己开口,哪怕我觉得她本来就该愿意。

他问,你真的在乎她吗

布兰奇死后,叙述者当面责问过斯特里克兰。斯特里克兰反问他:她是活是死,你到底有多在乎。这话问得刻薄。讲故事的人想了一会儿,承认她丢掉一辈子这件事让他觉得可怕,可对她的死,他心里其实没有那么重的哀痛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四十一章

我惭愧,因为我其实并不在乎。

这一句最难得的地方,我以为是把讲故事的人也放进了他正在评判的事里。他看得出斯特里克兰的冷酷,责备也说得有道理。可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布兰奇。后面回想这段往事,他承认,两个人一起住了那几个月,他几乎不知道他们平时说什么、怎么相处。一部以画家为中心的故事,很容易把那几个月写成天才和一个女人短暂的一段纠葛;对身在其中的布兰奇,那是几个月完整的生活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四十三章

那块抹布,我又留心起来了。画让人端详布兰奇的形体,也让人知道画家怎么看她。它提醒我:在被画下来的那一刻以外,她还会收拾屋子,会照料病人,会因为一个人要进自己家门而害怕。画里那个人那么鲜明。书读完了,关于她的事,我仍旧有许多说不清。这份说不清也有分量,它让我几次想替她解释,都慢了下来。

我还常被一种快意吸引:看见伤人之处,马上知道该指责谁,说出来很痛快。判断有它的必要。可在这之后,还能不能在意受伤的人想说什么,能不能记得他还有许多跟这件事无关的日子,就难一些了。布兰奇没能把自己的生活讲完。毛姆至少让那个握着叙述权的人坦白了一点:他看见的,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

那块地原来是阿塔的

塔希提这一段,有个细节容易一带而过。旅店老板娘蒂亚蕾撮合两个人的时候提到,阿塔做事有工钱,已经攒下几百法郎。两个人后来要住的地方,也在阿塔自己的产业上。斯特里克兰刚上岛的时候,没有这些。过了一阵,蒂亚蕾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办,他说,只要阿塔愿意去,他也愿意跟她去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一章

先前我总把那间屋子记成画家漂泊许久,终于找到的住处。这么说也通。只是漏掉一件很具体的事:他有个能落脚的地方,是因为那里早就有地方可住,也因为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。阿塔会做饭,攒过钱,对这地方和这里的人,都比刚上岛的画家熟。这段生活怎么开始,她也参与了。后来她亲自照料他,也一直在过自己的日子。

书里阿塔常由别人说起:蒂亚蕾说她的工钱、手艺和性情,叙述者最先问的却是她长得好不好看。两个人谈的是同一个人,关心的事已经不一样了。读到这一问,我会回头看自己是怎么读岛上这段日子的。要是只想知道画家从哪儿得来灵感,眼睛就容易先去找那些树、那些颜色,还有他笔下的人。住在那里的人本来会什么,有什么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,就容易被留在故事边上。

这么再看书名里的六便士,想到的都是很具体的东西:一点积蓄,一处住地,一道做熟的饭,还有病里必须有人守着的晚上。这些没法用画的好坏来量。可人能把画画下去,靠的就是这些实打实的东西。我敬重一个人肯把一件事长久地做下去,也想知道那段时间是谁让它变得可能。日后讲起这份成就,把那些人说清楚些,他们在故事里才还有自己的位置。

医生走进过那间屋子

库特拉医生谈那幅壁画,有一处比称它杰作更让我相信他真受了震动。他说,从那以后,他看椰子树、榕树、凤凰木的眼光都变了。那些树本来就在他每天经过的地方。在画上见过它们以后,他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些颜色还有说不清的一面。画只存在了一阵子。医生走出房门以后,它留下的东西还能在他日子里起作用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七章

所以听到烧房子的决定,医生很为难。他见过那两间房,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怕里头的东西,也说自己多少有些庆幸它没了。可他还是尽力劝阿塔留下。他觉得,自己没有权让另一个人失去看见这件作品的机会;这两种感觉他都说了出来,这一点我佩服。被一幅画打动,有时也意味着回家以后,一些事没法再看得像从前那么简单。即便这样,医生还是愿意让另一个人亲眼看一次。

她答应过他。

阿塔为什么不听劝,医生就用这么短的一句话解释。火烧起来的时候,我想到她同时得面对的两件事:她答应了一个将死的人,她也要亲手烧掉自己住过、干过活、养过孩子的屋子。斯特里克兰提这个愿望的时候,画是他的作品,墙却是两个人住的地方。叙述者替他想过一个解释:他认定自己已经画成了一个世界,有足够的骄傲把它毁掉。可我还是想多问一句:对阿塔,那所屋子原先意味着什么,烧过以后,她的日子又怎么安排。

那把火该不该点,我替当时的人答不利落。守住承诺是一件,让后来的人还能看见作品又是一件。哪一件代价更重,医生、画家、住在屋里的人,各有各的理由。我记住的是另一件事:一幅画能改变一个陌生人往后怎么看待树。一间屋子,说不准也会因为有人一直住在里头,多出一种值得惦记的分量。

壁画烧了,医生家里还留着一幅静物,能拿给叙述者看:画上是芒果、香蕉和橙子,都是平常东西。医生的妻子觉得,这画不该挂在客厅。叙述者也以为,不过是画得还行的一堆水果;站在那里看久了,他才觉得那些颜色有点可怕,眼睛又很难移开。医生的妻子,来看画的客人,将来某个匆匆路过画展的人,面对的,是同样几枚果子。各自带走的感受,差得很远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七章

几枚果子就把事情落到实处。这一手我喜欢。人很容易先听说这是一件杰作,再去画里找值得惊叹的地方。毛姆却安排了一段时间:先是初看平常。看下去,才发现这几枚果子跟自己原来认识的很不一样。读者看不到那幅画,也没法检验那些颜色到底如何。能读到的是一次具体的观看,里面先有判断,然后是意外、厌恶、喜欢。这也是我愿意多花点时间看画的原因。有时候一幅画给人的东西,要等看过以后回到原来的日子里,才慢慢觉出它在哪儿。

有一个孩子没被讲到

小说最后,斯特里克兰太太在客厅挂起几幅画的复制品。她说,做过天才的妻子,好像有责任跟来访的人讲一点他的事。叙述者问起她当年养活自己的打字生意,她轻轻说成是消遣。后来孩子们怕她太累,她才把生意卖了。我会想,她刚得知丈夫离开那阵,大概很少有人觉得,把一个家撑下去这件事,有一天值得问她几句。如今问起来了,连她也愿意把那段时间说轻。

《月亮与六便士》第五十八章

同一间客厅里,讲故事的人跟他们讲了斯特里克兰在塔希提的事,阿塔和她的孩子却略过去了。他觉得没必要提这两个人。斯特里克兰在伦敦的儿子感慨了一句,他脑子里就浮起那个没被说出来的年轻人,想象他在一条船上,夜里跟着手风琴声跳舞。这个画面是他想出来的。它也提醒我:把这个年轻人直接当成另一种自由的象征,未免太省事,他自己会怎么讲他的一辈子,我们其实一点也不知道。

书读完,我反倒觉得,很难只拿书名里那两样东西给每个人分一个位置:有人埋头画画,有人开店打字,有人在一间屋子里照料病人。他们都有想要的日子,也有事情做完以后才碰上的麻烦。名声后来来了,作品有了新的去处。人们也更容易把从前的一切,安排成一个通往这个结果的故事。毛姆最后却留了一件不好放进去的事:有人已经到了讲故事的人嘴边,最后还是没被说出来。

书合上以后,我还会想起那幅烧掉的画,也会想起伦敦那张撑起一家人生活的打字桌:一个没了,一个还在用,两处都有人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。至于这样的日子该怎么算,我到现在也只答得出一半。

文中的引句由英文原文自译。

毛姆《月亮与六便士》英文原文,Project Gutenberg
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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